水 晶 之 塔

——悼恩师

·方  伟·

对我来说，撰文悼念我的恩师是十分沉重的，因为我始终不相信她就这样走了。我仿佛看见她依然在引领着我们匆匆前行，她那慈祥的微笑，那睿智而深邃的目光，那博大的爱心，已经铸入了我的记忆。而今，这种记忆，这怀念和惆怅变得彻骨浃髓了。

人们都在叹息和痛惜老师的离去，而我却更多地回想起她伟大而平凡的一生。象董老师这样的人，是女人而非弱者，是常人亦非常人。作为教师，她以智慧和良知忠实于她的社会角色，沤心沥血，殚精竭虑，似一秉红烛，开明了莘莘学子的心境；作为公民，她以善良和热情，恪守着做人的本份，厚仁博爱，积德笃诚，以如椽巨笔，大写了“人”的内涵。

这个大写的“人”仿佛是一座万仞高峰之巅的水晶之塔，塔身洁白如玉，明澈清纯，那是她的人格主体；塔基厚实稳重，用知识和智慧层层垒成；而姹紫嫣红簇拥于四周的桃李芳菲，则是她所曾精心培育的万千学子在向她表示着永久的敬意与祈福。

水晶之塔——高尚而透明，这，正是董老师人格魅力的最好诠释。

无论是守望在医院老师的病榻前，还是行进在长长的送丧队伍之中，我内心的悲痛，是无可言表的，那是一种撕心裂肺般的剧痛。我意识到这位慈祥的长者，我的启蒙老师对我的一生曾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，她带走的一切，再也不可能有人能给我填补了……

记得在“以阶级斗争为纲”那年月，我因为“出身不好”而受到来自各方面的歧视。幼小的心灵中深藏着黑暗和愤懑，但从不在人面前表白，一天到晚，从学校到家里，我沉默寡言，总觉得自己不再是“祖国的花朵”，而是马路边飘零的落叶。董老师的慧眼洞察了这一切，她以她的善良和勇气给我以母亲般的关爱，她视我为一个虔诚之子而施教施恩。而我，正是从她那里获取了生活的勇气和奋发向上的信心，学会了说真话，不浪费，体贴和同情弱者，尊敬长者，善待别人。

我无法“复制”出老师一次又一次与我的谈话，但她的一些警句却使我永世难忘：

“花朵和落叶，各有各的景致，别人歧视你，自己可不能歧视自己”。

“没有太阳的时候，我们有月亮；没有月亮的时候，我们有星星；没有星星的时候，我们有火柴；连火柴也没有的时候，我们有眼睛；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的时候，我们依然可以向前，因为我们心灵中有光明”。

……

在课堂上，她是一名优秀的教师，具有极强的授课能力和感召力，在生活中，她更是为人师表的楷模。她不为超现实的非理性主义和狂热的社会思潮所迷惑，因为她不是模仿者而是创造者，不是愚氓而是智者，不是功利主义者，而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。在淡泊中坚持，在天下沸沸扬扬时沉静，在名利场外自甘于恪守本份和气节。她对于社会，对于人生的真知灼见和精辟论据，往往令人叹服，而她正是在平实无华的儒雅之风中展示着巨大的人格征服力。

在家庭里，她是一个好母亲，一个杰出的知识女性。无论是在苦难时日，还是康乐年华，她都是那样平静地、有条不紊的生活着并操持着家务，教育和培养着孩子，关爱着家人。在与老师渴别三十年后重逢之际的交谈中，我又一次读懂了老师的情怀。

她认为，一个女人的享受，不是一掷千金的挥霍，不是灯红酒绿的奢侈，不是喝三吆四的排场，不是颐指气使的骄横……

不是珠光宝气的华贵，不是绫罗绸缎的柔美，不是周游列国的潇洒，不是管弦丝竹的飘逸……

她心目中女人的享受只不过是与家人和睦团聚，相夫教子，上下和顺，合家平安。每天能在厨房里好生为家人做几样爱吃的菜，在商场里为儿女们买几件称心的衣物，闲暇时光，能静下心来读书看报，或者浮想联翩，与老伴促膝谈笑，吟诗抒怀……这些只不过是属于普通人最基本的生活乐趣，正是董老师对于享受生活的理解。

与老师每谈一次话，都象是在温暖清澈的水中被洗濯了一次，周身通泰，清爽滋润，百骸俱松，灵魂仿佛被圣洁的丝绸擦拭一新，又可以闪闪发光地面对生活了。

现在恩师离开了她深爱着的亲人，离开了她深爱着的莘莘学子，她用毕生的精力，在她所熟悉的这片热土上播种了光辉和伟大、质朴和正直、善良与纯真。

举水呜咽，赤壁失色。噩耗传来，无数学生自发地组成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，为他们心中最敬重的人送行，这本身就证明了人格的力量。董老师，您该不会责备我们“奢侈”吧？这是我们做学生的一片心啊！

严师如慈母，思言传身教，只少怀胎十月；

学子亦孝男，论人情物理，也应泣血三年。

董老师，请接受弟子方伟的顶礼跪拜。

其实，老师的逝去是一种安然的休息。确实，她太累了。她的努力付出远远超过了一个知识女性力所能及的范围，她全力以赴地忙着她想做的一切，端庄娴静地走完了人生道路，如今，终于进入休息的状态了。

如果世界上真有天堂，我相信，老师一定是去那里了。

2004年秋于武汉

武汉市新洲区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办公室主办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EMAIL: xzwmblzp@yahoo.com.c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