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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生的泪

——忆恩师董志一  

董老师患肾癌在医院治疗已经几个月了,我随时关注着她的病情。当听到老师的噩耗时,我似乎还很平静,因为这是意料中的事。太充足的思想准备和本很刚烈的性格,使我完全没有想到,在向董老师的遗体告别时,我竟然会泪如雨下,痛不欲生!

只了解我的人,自然会觉得意外;但只要是既了解我,又了解董老师,而且更了解董老师之于我的人生的意义的人,便不会意外了。

小时候,我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,就象一株知春得雨的树苗。但这聪明却是一把双刃剑,在帮助我学习日佳的同时,又怂恿着我目中无人。小树在南北方向中迷失,长势逐渐倾斜。那时,正是国乱家难的时期。文化大革命的风浪此起彼伏,学校秩序一片混乱;家父在“走资派”的批斗声中患上了癌症。老师们怕惹火烧身,父母又远出治病,在我最需要慈爱和严教的关口,董老师出现在了我的人生道路上。

我是1971年春季入学时走进董老师所带的六(3)班的。有三位五年级时的“强者”同时走进了这个班。副班长兼学习委员的职务,使我感到莫大的耻辱和不服。仗着优秀的学习成绩和极大的活动能量,我调皮捣蛋,我阴阳怪气。经常与班长作梗,跟老师作对。董老师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。和风细雨、电闪雷鸣;循循善诱、严辞批评……,“恨铁不成钢”使董老师心急如焚,她要矫正一株正在扭曲的小树。然而她的努力,使逆反心理极强的我变本加厉。我的骄横全校皆知,以至学校领导在全校学生干部大会上批评。这是1971年的428日下午第三节课。

当我怒气冲冲地回到教室时,正好一份经老师判过的考试卷发到了我的手上。“又是100分!” 我充满挑衅地在教室里高声炫耀,并将“我好聪明”四字迅笔题写在卷子的上方。我还拿眼瞥了瞥正在讲台上的董老师。董老师的眼瞪得很大,嘴唇似乎也在抖动。我好不得意!那时的我哪里懂得董老师心痛如绞!放学了,董老师叫我留下,我却眼望着天,摇摆着要走出教室。后来,我虽然留下了,却没有好言语。直直接接地顶撞着老师的每一句话,以至在拉扯中踩破了老师的脚,眼看着渗出的鲜血,竟然扬长而去。

这件事激怒了当时的校领导和驻校的贫宣队长。第二天,我们班停课了,开了一整上午的会,我受到了全班同学的批判。贫宣队长还宣布撤消了我的所有职务。而我并没有丝毫认识自己的错误。我更加憎恨董老师,我认为发生的一切,都是董老师和我过不去所造成的。

我开始了一段惶惑的日子。逃避学校,逃避同学,逃避老师。开始两天,总有同学来家里说董老师叫我去上学,都被我拒绝了。大约是第三天的中午,董老师出现在我家的门口,使我一下子不知所措。可是说了不到两句,我便借故溜掉了,直到老师离开了我家,我才回去。我想,董老师再也不会来了。然而,从那以后,董老师便频繁地出现在我的家里。当时,我的父母到南京治病去了,家里只有我们年幼的姊妹四人。不到十三岁的我,过早地挑着持家的担子。董老师象母亲一样,从教我持家入手,逐步拉近了我的距离,崩溃了我逆反心理的防线,终于把我从家里劝进了学校。放学了,她丢下自己年幼的儿女不管,跟我一起回家,帮我处理完家务才回学校去。她利用在一起的机会,一点一点地打开我的心结。我记得最牢的是,她给我讲“良药苦口利于病,衷言逆耳利于行”的道理,讲骄傲自满的危害。她肯定我的学习成绩,鼓励我放下包袱,振作精神,做一个对得起父母的好孩子,对得起学校的好学生。有时为了巩固我取得的些微进步,她把我叫到办公室,边批改作业边和我谈心,对我的成绩及时给予肯定,对我出现的新的错误苗头及时给予批评。那是一个在我记忆当中很漫长的过程。我记不清董老师到底去过我们家多少次,到底和我谈过多少心。结果是就在那个学期,学校、老师和同学们以我的一篇发自肺腑的作文《对智育第一的控诉》而原谅了我,我成为一名全新的副班长兼学习委员。并且,在我即将满15周岁时,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。

在那段日子里,彻骨铭心的是,我懂得了什么是——骄傲!因了骄傲,我有了这段于我一生有着重大意义的插曲,因了骄傲,我才真正认识了骄傲。也许是父母把骄傲注进了我的骨子,我现在仍然还很骄傲。但是,因为董老师,我骄傲但不盲目!

这是一段特殊的经历。有了这段经历,董老师不仅成了我最敬爱的老师,也成了我最信赖的母亲。我正是在她的这种特殊的关怀下,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。在我以后的经历中,每一点进步,都凝聚着董老师的心血。她教我文化,她育我成人;她言传使我明理,她身教使我自觉。我有一点进步,就一定能得到董老师的提醒和警戒;我受到一点挫折,就一定能得到董老师的安慰和鼓励。近两年的知青生活和近十年的戎马生涯,我保存了董老师写给我的厚厚的信札,几多叮咛,几多嘱托,如春风化雨,教我敬业,催我奋进。

正因为如此,当得到董老师患肾癌正在同济医院治疗的消息的第二天,也就是2003年农历腊月二十九,我便急忙地赶到了她的病床前。此后的几个月里,我更是隔三差五地去看望她。在她离世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六,我又赶到武汉,在医院整整服侍了一天。然而,“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?”

董老师用她的心血,在新洲哺育了一批批学生。因了老师的精心教育和人格影响,很多学生事业有成。虽然她离开新洲已经二十多年,但这些学生们始终如一地爱戴着她,这应该是老师一生的最得意之作,老师也最引以为自豪。她有一个心存很久的愿望,就是在退休之后回新洲看看,与学生们一起分享桃李笑春风的快乐。很多学生都向她表达了这样的祈盼,她非常高兴。但她并没有随便地答应,而是多次地向我提出来新洲的愿望——她把全部的信赖寄托在我的身上。然而,工作的繁忙,使我难以为她的行程作出周密的安排,致使老师的愿望直到最后也没有实现。在最后的日子里,在病床上,她为此耿耿于怀,甚至多次严厉地责怪我。当我知道再也没有机会弥补这一过失的时候,我内心的愧疚和自责就与日俱增,而且,时时化为针刺般的心痛。

在她去世的那天夜晚,我劝走了她的所有的亲人、学生,我独自一人为她守灵,因为我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老师说。久久地凝望着烛光下的董老师的遗像,我的泪水竟夺眶而出,朦胧的泪眼中,昔日老师的慈祥、老师的欢笑、老师的忧虑、老师的关爱象电影一样,一幕一幕地闪现。一股迸发的冲动,使我激情难抑。于是,任凭泪湿稿纸,我写下了《董老师,您一路走好》的文。

在她的追悼会上,沉寂的气氛和着如数家珍的悼词,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。当我以学生代表的身份,站在话筒前向老师作最后的表白时,话音刚出,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,甚至哽咽,字字如泣。表达了心声,我却没有丝毫得到释放的感觉。

在向她的遗体告别时,我似乎觉得我冷静了一些,清醒了一些。我用维持秩序来努力地转移着我的情绪,我劝一批批向老师跪别的亲人、朋友、同事、学生忍痛节哀。然而,当我在老师的遗体前匍地拜别时,一句“董老师,我向您告别了”未完,便痛哭起来。似乎此时此刻我才真正知道您已经离我们而去,此时此刻我才真正知道我们再也见不到您——我们敬爱的严师和慈母。

从我不满十四岁送走我的父亲开始,几十年来,我已经送走了很多的亲人、师长、朋友。我似乎不会流泪,更不言哭。然而,董老师,在您离开我们的时候,我却是如此地“脆弱”,如此地“失态”,以至“有失风度”。怪吗?

我现在就职于地方党委的一个部门。这是一个需要思想道德作为基石,爱岗敬业勇于进取作为支柱,安于清苦乐于奉献作为脊梁的职位。对我今天的工作,领导是肯定的,群众是满意的。然而,三十二年前,我的父亲在临终前,曾万般忧虑地嘱咐他的两位老战友:“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仲平,他将来要么是人才,要么是罪犯。你们一定要帮我教育好他呀!”当时的情景尤在眼前。我真不敢想象,如果没有董老师,我今天会是什么样!因此,对于我来说,怎么样高度地估计和评价董老师在我人生中的作用,都是不会过分的。因为有了董老师恩重如山的教育和关怀,才有了我的今天。

当董老师离我而去的时候,我能不哭吗!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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